1．男女有别（《中国新闻周刊》2000年5月6日） 同性恋值得借鉴——画家石头访谈录 同性恋挑战男女有别 怎样看待异装现象 我的蜘蛛女舅舅 拳头文明和娘娘腔 2．审视医院（《中国新闻周刊》2000年4月22日） 病人是不是消费者？ 打破医院神话 同性恋值得借鉴——画家石头访谈录 石头：画家、摄影师，1969年生于贵州省，现居北京。代表作品《武器》、《女友》、《欢乐 钟》系列。春天的黄昏，夕阳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小屋，将涂成明黄色的门照得分外耀眼。 画架上的画刚勾勒出轮廓，旁边是颜料和散落的画笔，墙上桌上到处粘贴、摆放着尚未裁 剪的照片。主人慵懒地斜倚在沙发里，袅袅的水气从手中的杯中飘出。 记者（以下简称记）：你最早得到关于“性别”的概念是什么时候？ 石头（以下简称石）：很小的时候，具体记不得了，大人们告诉我，你是个“女孩”。女孩 和男孩该进不同的厕所，该穿不同的衣服。值得庆幸的是，我的父母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 所以我是在很宽松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记：告诉你“你是个女孩”是不是就意味着“你长大了该和男孩子谈恋爱”？ 石：在异性恋文化为主流的社会中就是这样。 记：你有和男性交往的经历吗？ 石：有。其中有愉快的，也有不愉快的。 记：但你似乎更喜欢与女性交往。 石：是的。因为同是女性，交流内容更广泛、丰富和深入。 记：和女性交往有不愉快的经历吗？ 石：有，但愉快的更多。 记：你选择朋友的标准是什么？ 石：漂亮的，有脑子的……（哈哈）其实不该有标准的，标准会给人压力，而且标准这种 东西一说出来就走样了。当你因某个契机遇上一个人的时候，所谓标准就消失了。 记：作为一个女人，你认为男人普遍有什么缺点？ 石：我希望他们更宽容一些。其实女人也一样，人都应该能容纳广泛的存在。 记：特别是在性别融合的问题方面？ 石：是。源于不同的生活经历和性格成长环境，人都有自己的个性，而不应简化为男人和 女人的不同。男性化的女人和女人化的男人都无可厚非，那些天然的爱好、倾向挺可爱的。 记：你的意思是说男人女人没什么区别吗？ 石：但愿如此。 记：有些作家或哲人乐于总结关于“男人”、“女人”的特点，你怎么看？ 石：周国平先生曾是我喜欢的一位作家，但当我阅读了他写的《女人和男人》时，我觉得 他的观点很武断。因为他完全站在男性的角度，没有更宽泛地看人。现在，对于那些众多 的“奇怪的言论”，我已经变得很无奈。 记：从表面上看你有点儿柔弱，你能形容一下自己的性格吗？ 石：有一点阳刚之气。大言不惭地说，就是刚柔并济吧。事实上，我的朋友都是这种性格 的。 记：现在法律上还没有涉及同性恋者婚姻的条款，他们自己怎么看呢？ 石：上海已出现女同性恋者的事实婚姻，很多人也希望他们的关系能通过婚姻的形式固定 下来。但我认为婚姻不是万能的，也不是目的地，许多异性恋的婚姻质量也值得怀疑，同 性恋没有必要套用异性恋的家庭模式。 记：“同性恋者的性爱混乱”是很多异性恋者指责他们的理由，事实上是这样的吗？ 石：我所认识的同性恋者的关系都很稳定，他们都是很重感情的人。我相信，和异性恋一 样，同性恋世界里各种情况都有，但不深入了解不能简单下结论。有些人紧盯着那些不好 的例子是歧视观念在作怪。 记：女同性恋的性爱观是什么呢？ 石：很简单，合适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 记：女同志分手的时候感觉会怎样？ 石：也很痛苦，有刻骨铭心的感觉。我不想用异性恋的词语来表述。 记：人们说同性恋间必有“一男一女”，分别扮演者男、女的角色，是吗？ 石：没有绝对的角色划分。具体到生活的细节，他们会根据彼此的特点形成一定的默契。 例如，擅长烹饪的负责做饭，擅长布置家居的负责整理房间。就这一点，同性恋值得异性 恋学习。 记：为什么？ 石：同志之间在性别上是平等的。在生活中，女同志会相互推动促使自己独立地面对社会， 这对个人的成长是非常有利的，而异性恋很容易让女人产生依赖性。 记：两个女人生活在一起有没有一些实际的困难呢？我指的是家务劳动方面。 石：没有一般人想象得那么困难。重的活儿可以两人一起干，技术上的活儿更不在话下。 记：现在挖掘明星的性倾向已经成为某些媒体的一个重要任务了，你怎么看？ 石：从某种意义上表明社会发展了，丰富了。性倾向现在是个人隐私，因为同性恋受到来 自主流文化的压力。将来就可能不是隐私了。也许到时候，人们填表格的时候就会在“性 别”的后面看到“性倾向”一栏。 采写/童言 （注：同志——同性恋的别称） 同性恋挑战男女有别 对异性关系不满是女同性恋存在的根源之一。但是，异性恋中的女人所抱怨的男人粗 心、不重感情、不解人意等，对男同性恋并非适用。研究发现，有的男同性恋感情细腻、 对人体贴、内心丰富、感受力强。 调查发现，同性恋行为中虽然存在着支配、施与的主动角色和服从、接受的被动角色， 但这并不能说明哪一方把自己认同为男人或女人。在同性恋群体中，只有极少数人固定地 扮演主动或被动角色，多数人则是两种角色互换。这一现象打破了认为女人天生柔弱、只 能被动接受的传统观念。因为如果说男人天生就是主动者，女人天生就是被动者，为什么 在同性恋关系中有被动的男人和主动的女人？所以，对同性恋现象的研究，有助于对异性 恋主客体互动关系的思考。 传统异性间的审美标准是"男才女貌"，是男人对女人的单向选美。而男同性恋者注重 打扮是一个普遍现象，年龄在同性恋的"择偶"中有重要参考值，他们象西方女性一样忌讳 被问及年龄。 在传统观念统治下，男人被教导要刚建、强壮，要建功立业，而不能象女人一样梳妆 打扮脂粉气，是对男人的一种限制，正如女人被教导要温柔顺从是对女人的限制一样。其 实，男人和女人一样，也是天生的爱打扮，也喜欢欣赏男性美，也喜欢被同性或异性所欣 赏。于是，被传统观念压抑了的爱美本性，通过同性恋曲折地表现出来了。 英国性学家蔼理斯指出：什么时候女性才打扮呢？是在女性失去了地位、需要哀求男 人和让男人看自己时。因此，男女两性谁去打扮，关键在于两性的地位，即谁在下风。同 性恋之间的审美取向和择偶标准，证实了审美中也存在着权力关系，即审美的主体和客体 是按权力划分的。 周华山的华洋同性恋研究表明，洋人对华人年龄相貌的挑剔是因为权力不平等。例如， 在香港，白人男人所找的华人都比自己年轻、貌美、矮小，即使白人本身条件平庸，也凭 着种族和经济实力而占上风。可见，谁是审美主体？谁是被"注视"的审美客体？决不是天 生的、本能的。 综上所述，男强女弱、男才女貌、男主动女被动等一系列传统性别角色的二元对立绝 不是真实的、永恒的。 文/荣维毅（公安大学马列部教授） 怎样看待异装现象 李银河 在19世纪性学刚刚兴起时，人们曾把异装者叫作＂异装癖＂，把这种现象当作众多性 变态(如易性欲望、同性恋欲望、虐恋欲望等)当中的一种。这种看法持续了很长时间。但 是在当今社会，异装现象已经远远超出了少数人变态性欲的范畴，成为一种由人自觉选择 的时尚。异装现象因此具有了远远超出少数人的个人麻烦的社会意义。 异装现象的社会意义主要表现在对男女两性这一分类的挑战，是对男性和女性这种分 类法的质疑。学界已经为它创造出一个新词：超性别(transgender)。所谓超性别既包括异装 现象，也包括易性现象，还包括既不异装也不易性但是喜欢像另一个性别的人那样生活的 人。专攻性别问题的著名学者朱迪斯·巴特勒认为，男女两性的界限是不清楚的，生理学 统计表明，世界上有6%至10%的人天生就处在两性之间，他们的生理性别是不确定的。 两性界线不清和有越来越模糊趋势的表现在当今世界随处可见，正在形成一种新的社 会时尚。 在悉尼，打破两性界线的人们举行了一日的游行，有成千上万的＂正常＂人成为他们 存在的见证人。 美国的麦可·杰克逊是猫王以后最著名的歌星，是最著名的雌雄同体的民间英雄。他 的存在是对男女两分观念的威胁。 英国歌星乔治小子也常男扮女装登台表演，结果男人女人都对他着了迷。 在传媒形象和广告当中，也不时有异装者的形象出现。 进入90年代，超越性别和性别角色的模糊化有愈演愈烈之势。在某个心理诊所，一个 女孩向医生描述自己所遇到的问题：她想做一个男性，而且是一个同性恋男性。也就是说， 她的生理性别是女性，她的心理社会性别是男性，她的性倾向是同性恋。她是女人，她爱 男人，但是她不想作为一个女人来爱男人，而是作为一个男人来爱男人。这就是90年代人 们所面临的新局面。 目前，有些人已经幽默地自称为＂弯曲的直线＂(straight with a twist)。＂直线＂本是英文中＂正常人＂或＂异性恋者＂的通俗说法。＂弯曲的直线＂这种说法充分揭示了各种分类界线之间正在变得模糊起来的新趋势。将来，我们会有弯曲的直线，会有搞同性恋的 异性恋，会有具有女性气质的男人和具有男性气质的女人。 90年代在西方兴起的酷儿理论 (queer theory)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向男性和女性的两分结构挑战，向一切严格的分类挑战，它的主要批判目标是西方占统治地位的思维方法， 即两分思维方法。有些思想家把这种两分的思维方式称作＂两分监狱＂，认为它是压抑人 的自由选择的囹圄。 在反对性别的两分结构的问题上，巴特勒成为最有权威的理论家。跟随福柯的理论脉 络，她向固定的女性身分的必要性提出质疑，探索一种批判各种身分分类的激进政治的可 能性。她向性别和性欲的内在能力、本质或身分的概念提出质疑，认为它们不过是一种重 复的实践，通过这种反复的实践，某种表象被沉淀、被凝固下来，它们就被当成某种内在 本质或自然存在的表象。她指出：＂欲望的异性恋化需要‘女性气质'与‘男性气质'的对立， 并且把这种对立加以制度化，把它们理解为'男性'和'女性'的本质。＂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成为标准的或典型的＂男性＂或＂女性＂，因为人性是如此丰富， 不可能被硬生生地划分为两大类。也没有人可以强制所有的男人穿一种衣服，所有的女人 穿另一种衣服。如果有些男人想穿女人衣服，有些女人想穿男人衣服，他们应当有这样做 的权利，因为这种做法不伤害任何人。 我的蜘蛛女舅舅 他生来面若桃花，甚至呼吐出的气息都带有一股奶和花蜜混合的香甜。年幼的时候， 他是我的骄傲。那些年长的、年若的三角城居民，都喜欢多看他几眼，更贴近他一些，以 便嗅食那种香味儿。他在30岁的年纪上依旧面白唇红、笑靥荡漾，依然浑身香气，走起路 来袅袅娜娜，只有声音还算金属。 他的姐姐生下我的时候，他15岁，她25岁，她在铁路医院当护士，他在铁路一中读 初二。她没时间带孩子，他却喜欢带孩子，襁褓中的我便成了他课余时间的主修课程。 我的最初记忆与妈妈爸爸无关，它栖落在舅舅的怀里和背上，扑扇着毛茸茸的翅膀。 舅舅有时抱着我，有时背着我，清晨去看朝阳，用草尖上的露滴沾湿我的头发。晚上就面 朝西方，静静地站着，陪伴太阳西落。我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但在那些时刻，从来不吵 不闹。 他的名声首先来自背我和抱我的方式。他模仿日本电视剧中的女主人公，为我亲手缝 制了三块背巾，一块橙黄镶银边儿，一块土红绣凤凰，一块是墨绿色。他轮替着用它们包 住我，背着我去看豪雨过后的沟渠，去白桦林里听鸟唱歌，也去剧院看戏或电影。我们走 在街上，会有比他小比我大的学生大声喊他：“喂，男阿信！”凭藉原生的敏锐嗅出欺凌讯 息的我冲他们大声嚎哭，把他们吓跑后，我发出了来此世界的第一声呼唤——妈妈。 舅舅的数理化成绩很差，只有语文课是他可以轻松过关的科目。他的作文每一篇都用 阴性的第三人称做主角。“他穿着一条蝴蝶般的裙子坐在马车上，迎面而来的风吹开她心中 的青春之花，脸庞是开放的花瓣。”他只有我一个朋友，悄悄地告诉我，他写的每一个“她” 都是他自己。学校的教务长很讨厌他，一有机会就在全校课间操的时候点名或不点名地嘲 讽他，说：“铁路一中出了一个会织毛衣的天才，只可惜数理化门门不及格，不能带着他的 手工艺品走遍天下。” 舅舅初涉编织领域，是在外婆去世不久。外婆为我编织的毛衣袖部在我爬树的时候刮 了个稀巴烂，我怕妈妈训斥，就向舅舅求助。他拿起剪刀，干净利落地把肘部以下剪断， 然后理出一团颜色相近的毛线，找出外婆遗留下来的竹制织针，再从断袖上找到一个又一 个针眼儿，穿到针上，无师自通地编织起来。第二天早晨，我从睡梦中醒来，枕旁端端正 正地摆放着左袖新织的毛衣，和衣熟睡的舅舅，脸上微微荡漾着笑意。当时我想，他也许 是织女下凡。差不多是从那只断袖开始，舅舅的数理化成绩急转直下，而我、妈妈、爸爸 的毛衣毛裤毛手套毛围脖毛线帽还有毛袜子一夜之间一应俱全起来。 美丽的舅舅数理化不及格，就又被开除的危险，而一心想开除他的就是一看到他的秀 靥就皱眉头的教务长。于是聪明的舅舅想出了一个极为世俗的办法：那位堂堂的汉子在新 年前夜收到了一只红蓝相间图案的厨用手套。为了防热，手套的作者用麻布缝了一层厚厚 的衬里。手套的背部，是红色毛线绣成的三个字“新年好”。对此，教务长着实义愤填膺了 几分钟。多亏他的老婆一把将手套夺过，高高兴兴地戴在手上下了厨房。 教务长从此没再动议开除我舅舅，但还是用白眼看他，在背后说，一闻到他身上的甜 味腮帮子就泛酸水儿。 舅舅高中一毕业，就去棉纺厂报名，还写了一篇题为《我的理想》的附加材料，描述 他对一幅幅鲜艳夺目的花布从自己手中流水般淌过的人生境界之向往。 棉纺厂是三角城内唯一一片工业区，厂区内没有一个男性。老人们说，连飞进去的麻 雀都是雌的。每当下班的时候，女工们总是披散着飞瀑一般的长发涌现在街上。她们都刚 刚在工厂的浴池里洗过澡，不无炫耀与自恋地把一天中紧束在帽底的秀发展露给小城的夕 阳、夕树。把她们与蜘蛛女联想到一起，是我们这些毛头小子狭窄的想象之渠中唯一一股 净水。 舅舅的申请理所当然地被驳回了。理由很简单：棉纺厂没有男厕所。舅舅被安置进铁 路车辆段，工作就是提着小锤子在车厢与钢轨之间走来走去，敲敲打打。 鲜艳欲滴的舅舅水份日渐丧失。他手中的小锤子越磨越亮，常常被他抱在油污制服的 胸前，像我小时候被他抱在胸前一样。他总是端庄地站在钢轨之间发呆，怀抱着锤子，火 车开过来都没在意。为此，他的另一个绰号又从历史大雾中被发掘出来。那个绰号是与“难 阿信”同时诞生的，叫玛丽亚。那是三角城过去不久的时代中一道最炫惑的风景：一个花 朵般的青春美少年，怀抱着一个婴儿，站立在春光或秋光里，如同雕像。 当舅舅造就出第八个救人英雄的时候，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想调换一下 工作。他干脆地说：除非去棉纺厂。为了减少对英雄的奖金支付额，三角城动用铁路和地 方的双重人事力量，破天荒跨系统跨行业地把他调进了棉纺厂的印染车间。 舅舅当上了蜘蛛女以后，立即鲜花重放。他穿上棉纺厂为他设计制作的唯一一套男式 工作服，在印染机前走来走去，不停地用手把瀑流般的花布抚抚平，眼中映现着梦想成真 的人才会有的平和与欣喜。 他的美梦成真对我来说却是噩梦的开始。身体过早地发育使我进了少年体校，有两个 同在铁路地区长大的同窗，早就听说过阿信或玛丽亚的故事。他们代表整座城市旧梦重温， 一见到我就做圣母怀抱圣婴状，或阿信背孩子走小碎步状，气得我天天与他们大打出手。 崭新的花边故事也源源不断。舅舅在棉纺厂的厂房后边盖的茅厕被一群中年女工推翻。一 天吃中饭的时候，他被人给扒得精光，那些年轻的女工都吓跑了。 我不再把他看成我的舅舅，总是横眉冷对。他无法在我家里继续住下去，于是租了棉 纺厂附近的一间小平房，搬了出去。 我所在的少年体校里出了一件新鲜事：男子体操队的王正在闲玩时被教练发现，他的 平衡木比所有的女队员都要出色。教练马上与领队密切磋商，是否让他假冒女队员去参加 城运会，以便把这枚金牌从另一所体校的手中夺过来。领队倾向于抛出王正这件秘密武器， 但忧虑无法掩饰他身体正中的那件“秘密武器”。开群策会时，有人建议割掉，有人建议穿 超短裙蒙混过关。我灵机一动，说，我舅舅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一定有办法。 舅舅果然不负众望，为王正特制了一套女子体操服，于内裤中设计了一个储存小鸡鸡 并把它向后拉紧而后扣死的装置。 城运会开幕那天，棉纺厂的队伍最前方飘扬着一面金色大旗，旗手就是我舅舅。在成 人男子组的跳高比赛中，他以蝴蝶般的姿态飞过了两米高的横杆。棉纺厂有史以来第一位 男性职工、第一位男子运动员为该厂夺得了第一枚男子项目的金牌。 少年A组女子体操比赛令我们的对手体校大吃一惊，化名王小花的王正技压群芳夺得 平衡木冠军。他们立即派人打探王小花的背景，想把“她”挖走。 城运会闭幕的那天，我和妈妈接舅舅回家吃饺子。走在洒满夕阳的街道上，他的姐姐 说，已经为他在电视台的“玫瑰之约”报了名。他用明媚的目光望望我，羞涩地笑了。突 然，我停下来，对他说：抱抱我，像从前那样。你要是结了婚，就不能抱我啦。 舅舅用足力气，抱起我，静立着，我又闻到了那股花的味道。可是我长得太大，他已 经无法摆出玛利亚的姿韵啦。 文/崔子恩 拳头文明和娘娘腔 在统治制度系统化的社会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主外，女主内；男人被认为要 保家卫国，女人被认为应该成为贤妻良母。总之，这些社会的文明规定，男人有男人的位 置，女人有女人的位置；男人要成为男人的样子，女人要成为女人的样子。女人被认为是 归属男人的，而男人被要求管好自己的老婆。无论男女，大家共同维护一个至高无上的君 王或神明。 早先时候，人类还没有先进的生产工具和武器，人类的智慧除了研究经院哲学，教化 人民顺服统治，没有太多的用处。那个时候，拳头在保家卫国上是重要的。于是，和女人 有关的、拳头弱的就不受尊重；生理或心理不标准的，如生下来具有两种性别特征的，就 被歧视或修理，因为有伤风化；打不过别人还不服的，就被镇压，因为动摇社会稳定。 后来，情况发生变化。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有了知识，受压迫阶层要求平等和解 放。人道主义者说这些制度是专制的，女权主义者说这些制度是父权制，同性恋平权主义 者说这些制度是异性恋霸权的，而时兴不久的男人解放运动者也开始说男人们在这些制度 中被格式化为野兽。有了知识，可以生产先进的工具和武器，拳头不那么管用了，人多人 少也不那么重要了，于是拳头支配的男女关系也解放了。 虽然野蛮的拳头文明和制度相继告别历史，但是这些文明和制度对现今人类文化和心 理依然发挥重要作用。人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娘娘腔（或者是具有更多我们称之为女 性化特征）的男人和假小子（或者是具有更多我们称之为男性化特征）的女人受到人们歧 视，但是人们对娘娘腔的歧视要大于对假小子的歧视，而且似乎男人对娘娘腔的歧视要远 远大于女人对娘娘腔的歧视。为什么？ 娘娘腔和假小子受歧视，因为二者不是标准的男人、女人。娘娘腔遭受更大的歧视， 因为拳头的效能差一点。对于男人更歧视娘娘腔，或许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可以帮助 我们理解这个现象：根据投射心理学说，男人因为害怕自己成为受到歧视的娘娘腔的样子， 就要打肿脸充胖子，反过来拼命歧视娘娘腔，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假小子相对不受太大 歧视，因为有力量，许多假小子式的女人常常成为男人们的好朋友、女人国的好首领。 娘娘腔的男人经常被视为同性恋，这是一个误会。虽然娘娘腔在同性恋中所占比例较 之于异性恋要大，但娘娘腔不等于同性恋。大多数同性恋男人并不那么阴柔，而娘娘腔的 许多男人是异性恋的。因为受歧视的同性恋者都躲起来了，那些特点鲜明的娘娘腔就成为 人们攻击的目标。由于同性恋被等同于娘娘腔，所以不那么娘娘腔的同性恋者也会讨厌娘 娘腔，认为他们败坏门风，招摇过市。所以娘娘腔的男人不仅要面对外界歧视，内心深处 还要严格要求自己，苦难深重，于是出现了男人解放运动。 人类文明并不是一种格式的。人类学家发现，在一些小型的人类社会里，文明的建立 依赖于亲情、而不是暴力。娘娘腔的人，还有受到尊重、从事服侍神灵或担当领袖的。 随着社会的多元化进程，相信少数人的处境会得到逐步改善。 文/老五 病人是不是消费者？ 谁说病人不是消费者 “公立医疗机构是国家实行一定福利政策的非赢利性机构，与以赢利为目的的经营企 业有本质的区别。因此，医疗纠纷是一种特殊的民事纠纷，医患关系是一种特殊的民事关 系。《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不适用于医疗纠纷的处理。医疗活动有其客观的内在规律，具有 较高的风险。发生医疗事故，引起医疗纠纷的情况非常复杂，不应把所有医疗纠纷与一般 由于商品质量或其他违规行为造成对消费者权益的损害完全等同、相提并论。”这就是新千 年第一个3·15到来之前，中国卫生部的惊世之语。 对此，社会各界反应强烈。首先发难的是出席九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的四川代表，他 们认为“卫生部无权对《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做出公开解释”。 3月15日，中国消费者协会新闻发言人武高汉先生指出，患者就医看病是消费，而且 是生存消费，是“必需”的消费。国际消联主席陈黄穗女士说，患者在接受医疗服务消费 中的权益是更为重要的权益，应得到法律的保护。 成为众矢之的的卫生部何出此言呢？在1999年中国消协评选的“十大侵犯消费者权益 事件”中有6件涉及医疗纠纷，因此卫生部感到压力巨大。为了挽回面子，就与“消费” 划清界限，但此举显然并不高明。 医院是“福利机构”吗？ 健康教育学者、社会活动家万延海指出，在解释“医疗纠纷不适用于《消费者保护法》” 的问题时，卫生部的论据之一是：公立医疗机构是国家实行一定福利政策的非赢利性机构。 但众所周知，随着政府拨款的减少，我国卫生事业的性质早已有了改变。卫生部鼓励医院 “社会效益、经济效益双丰收”，于是许多医院内部搞起了承包。就连卫生部下属的研究机 构也在搞“三产”、“经济创收”——经中华医学会科技发展中心“推荐”的舒肤佳的广告 几年来已为他们带来了上千万元的收入，广东省海关出入境的AIDS体检已成为当地卫生 检疫局的重要经济来源。每个医学学术研讨会议都有药厂的赞助，所有医院、药房、医生 都与药厂有着或明或暗的金钱交易。一句话，卫生部门早就在赚钱了！ 北京市物价局药品管理办公室的申京云处长透露，不算国家允许的15%的批零差，1998 年全国医疗单位账面上的药品折扣收入达90亿元，是药品价格的16%。也就是说，药价 的30%进了医院的账房。 病人是特殊的消费者 卫生部称“医患关系是特殊的民事关系”源于医疗活动中的“内在客观规律”和“高 风险性”。就此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的邱仁宗研究员指出，医学学科本身具有复杂 性和不精确性，但不应该被神秘化。医疗活动与人的生命健康打交道，医生掌握着专门的 技能，而病人不具备评价其服务质量的能力，所以医院肩负着更大的责任，病人是特殊的 消费者。万延海认为，病人应该享受比普通消费者更高的待遇，因为病人处于病痛之中， 在医疗活动中是被操纵的对象。医疗的“特殊”并不意味着可以逃避舆论的监督和法律的 制约。 关注消费者权益 按照卫生部官员的说法，媒体对医疗纠纷的曝光会激化医患矛盾，“最终的结果将会给 病人带来利益上的损害”。邱仁宗研究员指出，病人维护自身的权益应得到社会舆论的广泛 支持。《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鼓励人们用合理、合法的手段保护自己，该法并不妨碍医院的 正常管理，而医生也应学会运用法律手段保护自身。在商品经济社会中，以人为本、关注 消费者权益的行为最终会对经营者有利。如果政府增加对医疗的投入，医院更多地把精力 放在服务而不是赚钱上，医患关系才会真正地改善。 病人是不是消费者决定着病人的权利受不受保护以及受何种保护的问题，因为以消费 者自居的病人才有权利说“不”。 （文/童言） 打破医院神话 在一千年前的欧洲，一个人得病了，他怎么办？进医院。不过当时的医院跟我们现在 的比起来有极大的不同——那时的医院设在修道院里，在病人身边走来走去的是身穿黑色 长袍的僧侣而不是白衣白帽的医生。 基督教认为疾病是神灵对罪恶的惩罚，唯一的治疗方法应来自上帝，因此只有修道院 才有资格和能力为人们解除病痛。 十个世纪已如过眼烟云，走进现在的医院，扑鼻而来的又是怎样的气息呢？ 冰冷的建筑 所有的建筑物里，没有哪个比医院更容易使人产生凉意了，尽管医院的供暖期比一般 的部门要长。四四方方的候诊大厅，高高的天花板，坚硬而光滑的地面，所见之处没有一 丝装饰物，这一切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你，你来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在这里，你必须保持 安静和谦和，这里与轻松欢乐无缘。 贫乏的色彩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单一的白色垄断着世界上所有的医院，白色的工作服，白色的墙 壁，白色的手术单，等等。作为红十字的背景色，白色已经成为医院的标志之一。现在虽 然有一些色彩加入进来，例如淡蓝色、淡粉色，仍不离冷色的基调。医院色彩的贫乏伴随 的是思想的单一和刻板，而这一切是医生操纵患者的前提。 坚硬的壁垒 很多人都有在医院里迷失的经历，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是因为有太多的墙。无数坚硬 的墙分割着不同的科室、部门、病人，当一个有多种疾病的人就诊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 的身体被医院分割成几个彼此独立的部分，于是整个的人变得不完整。在切割的过程中， 人格散落了，权利丢失了，人难以维持原本强大的自尊。 神秘的氛围 幽深的走廊、惨淡的白色使人产生巨大的压迫感，医生和护士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把自 己包裹起来以便与病人拉开距离。过去的病历和处方都必须用拉丁文书写，目的是避免病 人看懂。医学院的学生总是被告知，与病人的关系不能太亲近，有足够的神秘感才能维护 期待中的权威性。 神化的医护 医院脱胎于宗教机构，医生的前身是神职人员，那些自诩为上帝使者的僧侣认为可以 拯救人的灵魂和肉体。现在的医院虽然已不是修道院、教堂，但营造的氛围仍使人嗅到一 种宗教的气息——医书、药典如《圣经》般神圣不可违背，交待病史的病人必须忏悔自己 不当的行为。面对死亡和病痛不为所动的医生、护士已把自己从凡人的世界中抽离出来， 他们绝对避免设身处地地体会病人的悲哀，把流露情感视为大忌。当病人和家属对医生、 护士仰望的时候，他们真的就觉得自己成了救世主的化身。 异化的病人 古时医院的一项重要的功能就是隔离病人，把可能传播疾病的人分离出去并管制起来， 从而维护社会的纯洁。现在的医院也沿袭类似的做法。走进医院的大门，人立刻觉得自己 与普通人有了区别，不由自主地被划归到“病人”这个群体当中去了。穿上同样衣服的住 院病人原有的千差万别的身份被模糊掉，这些被赋予了新身份的人必须放弃许多权利：没 有行动的自由，外出要请假、争得医护的同意，医院里有很多地方禁止病人出入；没有资 格质疑医生的治疗，没有机会表达内心的意愿，更没有细致、全面了解自己病情的权利， 所有文件都掌握在医院的手里，所有的解释权被医院垄断。 腐败的学风 作为一门经验科学，临床医学的进步以病人的生命和健康为代价，决定了这门学科发 展缓慢，而医院内部新老医生的的衣钵传承和经验至上的作风又使因循守旧难以避免。年 轻人在医院里是最没有市场的，在病例讨论的时候，年轻人总是缺乏发言权。不鼓励创新 和质疑使腐朽的风气弥漫着整个医院，而这一切的后果最后都由病人承担。 旧有的医院模式不革新，就会有更多疾病以外的伤痛。我们期待着富有活力和人情味的新 医院诞生。 文/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