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的医生:《朋友》通信应该开展政治思想教育吗? 万延海 《朋友》通信是一份由医学、社会学和心理学专家们联合起来主办的简报,目的是在 同性恋者群体中开展健康教育,增进同性恋者们的相互交流,促进社会对同性恋者的理解 和接纳。《朋友》第十二期(1999年12月)第55-56页刊登了一篇题为“读《朋友》所想 到的”(作者:JQL)的文章,一位中学教师讲述了自己关心同性恋者,由缺乏科学认识到 具有科学认识,由不理解到理解,但是作者认为,《朋友》通信仅仅侧重健康教育、反映同 性恋者的心声和帮助同性恋者找朋友是不够的,《朋友》通信还应该对同性恋者们开展“政 治思想教育”。为了证明开展政治思想教育的重要性,作者讲述了自己听到的一个故事: “我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最近听说某市有两个大学生是同性爱者,他们经常出入 “渔场”找“朋友”玩。由于找不到理想朋友,他们深感内心空虚,为了寻得更大刺激竟 然又吸毒成瘾。这是个多么令人痛心的教训啊!他们为什么会走上此路,不就是因为他们 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一个正确的指导思想吗?他们一味“贪玩”,完全忘却了党、祖国、人民 赋予他们的重任,忘记了父母亲人对自己的期望。一句话,他们没有树立起健康、正确的 人生观,同性爱者应有的恋爱观。盲人瞎马,贪图玩乐,怎能不失足堕入深渊!” 读了这个叫做JQL的文章,我比较倾向于不同意作者对“同性爱”、“贪玩”、“内心空 虚”、“吸毒”、“政治思想教育”、“健康”、“正确”、“人生观”、“恋爱观”这些概念的理解 和运用。我怀疑作者思想正确性的一个主要理由是,作者用来解释那两个同性恋者吸毒的 方式也是许多政治思想教育(也有叫做品德教育、人格教育等)若干年前乃至目前解释同 性恋者的方式。 中国性学会的杂志《性学》1999年9月第8卷第3期第43-46页刊登了一篇题为“家 庭教育与性教育”(作者:英William Hains,,文章是作者在俄罗斯的一次演讲,国际教育 基金会供稿)的文章,提供稿件的“国际教育基金会”和刊登稿件的“中国性学会”也是 在我国积极开展“性纯洁教育”和“健康人格教育”(也叫做思想品德教育)的重要机构, 文章中有两段有意思的文字可以用来比较: “在欧洲和美国,有过反对同性恋的法律,后来这些法律被撤消,于是同性恋者便壮 着胆成群结队上街游行,招摇过市,并且宣称同性恋行为不但是可以接受的,而且优于异 性恋行为。他们还试图影响年轻的男孩子,诱使他们也采取同性恋的生活方式。没有他们 的影响,这些男孩子本来可以摆脱这些转瞬即逝的不成熟的感情,并且发展为异性恋者的。 一种称为艾滋病的新病种已经构成对同性恋者的最大威胁,这种疾病开始时主要侵袭同性 恋人群,这些人都因为性乱而名声不好。” “从前人们给未婚生育和性行为轻率地妇女加以破鞋、荡妇之类的恶名,把婚外性关 系的当事人称为奸夫淫妇,把玩弄女性的男人称为恶棍。但如果社会失去了对其道德传统 的信心,企图逃避将必要的道德评判加于不道德者的责任,不想遵守道德的规范,那么这 些贬义词也就用得越来越妙了。这样一来,性乱现象也越来越被社会所接受。在一些国家, 未婚母亲和单亲家庭也更容易获得国家的补贴。” 我手边没有10前出版的性学著作或科普文章,但是用类似手法描述同性恋的并不少 见,同性恋被描述为“内心空虚”、“贪图享乐”、“变态”、“不成熟”、“思想意识问题”、“错 误的爱情观”、“政治思想教育抓得不紧”、“没有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等等。 所以,我认为,一个标榜理解和支持同性恋者的人,应该能够反思同性恋者和人类成 员受到不理解和歧视的原因,应该能够反思人类认识自我走过的曲直,而且应该能够对官 方意识一贯以来用“政治思想教育”来解答社会问题和人类危机的用意和效果持怀疑和批 判的态度。 一向以来,我对政治思想教育持有不相信的态度。在我36年的生活中,发现不同的统 治者对人民进行不同的政治思想教育,但是政治思想教育的目的是什么?受益者是谁?谁 有资格对人进行政治思想教育?政治思想教育的后果和影响是怎样的?对这些,没有什么 研究和评价。所以,我倾向于怀疑政治思想教育是否是符合科学的和真诚的。 一向以来,我接受到的政治思想教育多少是强制的,比如小学、中学和大学的必修课 (虽然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政治思想教育)、升学的必考课、工作单位的每周半天记分记考 勤。因为不是我情愿的,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这个政治思想教育并不一定是为我好,并不一 定是善意的。 因为我看到不同时代的政治思想教育只有一个调子,所谓一元化领导,不允许不同的 声音,比如同性恋者的声音一直受到压制,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这种政治思想教育其实是一 种“思想控制”和“政治控制”,是愚民教育。 因为我国新闻出版和思想审查机构还禁止出版同性恋的书籍和文章,所以我认为支持 同性恋者的人不应该支持官方的思想审查及其教育。我倾向于认为官方的政治思想教育和 思想检查对同性恋者是敌意的。官方对同性恋的沉默就是对同性恋者的杀害。 众所周知,在我国社会政治思想教育最为强盛的时候,许多知识分子自杀或被迫害致 死,所以我倾向于认为政治思想教育有可能是危害人类的,特别是危害人类的自由思想。 最后,我认为,医生来做政治思想教育是“管”的太多了。我支持“全科”医生,不 支持“全能”的医生。《朋友》通信是由医学、心理学和社会学专家共同编辑,并由若干哲 学家、法学家、社会活动家、性学家、健康教育专家和新闻工作者担任顾问,但是其主要 的工作是由山东青岛的张北川教授负责。张北川教授一直以来以“医生”自居,表明自己 做的是人道主义的工作。张医生原来是皮肤科医生,后来性病流行,张医生成为性病医生。 在性病临床和教学中,接触到同性恋者,对同性爱现象进行研究,著有《同性爱》一书。 书出版后,张医生开始和更多的同性恋者和同性恋权利活动人士接触,并摇旗呐喊,被性 学界部分人士指责为“人权主义者”。因为知道同性恋者大多苦于找朋友困难,张医生开始 在社区简报上刊登启示,帮助同性恋者选择朋友,成为“红娘”。后来,张医生的工作得到 卫生部的一些官员和专家们的支持,于是张医生开始编辑出版“内部刊物”《朋友》通信, 并设有“鹿鸣”栏目,帮助同性恋者交友。一些同性恋者在找朋友中可能遭遇“恶人”,于 是《朋友》通信要出来揭发坏蛋,保卫同性恋者,虽然我认为其社区联防的角色有些不妥 (参见《给〈朋友〉们提个醒》一文),但是还是善意的。 根据《朋友》通信1999年12月第12期《编者按》介绍,“‘鹿鸣’的开办,是经著名 心理学家的建议、《朋友通信》项目组对同性爱人群深入了解、认识后而设立的。目的是促 进同性爱者间的正当交流,有利于缓解心理压力、形成良好的心态、提高个人的生活质量, 从而促进社会环境的稳定。但通过‘鹿鸣’结识的朋友中,有可能发生个人不良现象,如 利用他人害怕暴露自己隐私心理,进行敲诈勒索、不负责任、随意传播性病等。由于我们 无法对每个征友者做到深入了解,希望朋友们在与他人交往中慎重为是。也恳请所有朋友 们能自尊、自爱、自强。如有不良行为者,确认后我们将在《朋友通信》予以公布,如有 不法者,我们将告知当地公安机关予以惩治。”对征友文有如下要求:1-5条要求,节略。 现在有人出来要求张医生对同性恋者们开展政治思想教育,端正作风,我就想告诉张 医生不要并且不可做这个事情。张医生一直强调自己的专业,虽然他是一个共产党员,但 是他不是一个政治思想教育教员。当然,《朋友》通信可以找到政治教员,这样《朋友》就 是一个医学、心理学、社会学和政治思想教育的综合性园地。 张医生到处强调现代医学模式,这个模式认为健康不仅有生理层面,也有心理和社会 层面全面发展的意义。比如,世界卫生组织认为健康不只是没有疾病,也包括心理和社会 的完满状态。世界卫生组织1978年在呼吁人人享有卫生保健的《阿拉木图宣言》中声言“健 康是基本人权。”所以,张医生结合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开展综合的同性恋者“健康教育项 目”或者“健康干预项目”是有理论基础的。现在,如果《朋友》通信接受了这个叫做“JQL” 的作者关于加强政治思想教育的动议,那么张医生和他的编辑班子及其顾问们就需要拿出 理论根据,为什么政治思想教育能够维护并增进了同性恋者的健康和发展。 美国的一些右翼宗教势力开创了强调“性纯洁”和“健康人格”的“性与人格教育大 纲”,并通过“统一教会”的国际教育基金会、中国性学会、中国健康教育研究所、中国社 会科学院、教育部和妇联等机构在中国推广这个教程。这个教程就是系统解释了人格教育 (也叫品德教育)是性纯洁教育和性健康教育的基础。这个教程在西方是建立在基督教文 明的基础上,反对同性恋,也反对女权主义,反对非婚性行为,认为如果每个人都听从上 帝(统一教会就得听“真父母”文鲜明和韩鹤子)的指导,过上一夫一妻的日子,就会有 个人健康和社会道德,认为这是唯一完美的方式。我国是中央集权社会,相应教程的合适 名称应该是政治思想教育,听党中央一元化领导。 我国的一些思想教育部门和新闻媒体也在积极引进这个课程。有理由认为,中共中央 宣传部积极推动了国际教育基金会在中国各地组织的对新闻媒体工作者的培训(我认为是 “洗脑”)活动。这些培训的教程都是反对同性恋的。我不知道张医生如何和这样的思想教 育接轨。 当然,有论者可以指出,“取其精华,剔其糟粕”,更有论者说,中国文化乃至现代的 共产主义没有直接反对同性恋的教义,因此政治思想教育和同性恋者的健康教育还是有结 合的基础。中国完全可能出现一个把同性恋者当成《朋友》的“性与人格教育大纲”。但是, 我尊重自由思想,我就觉得,与其改造这个反对同性恋的“性与人格教育(或称‘政治思 想教育’)大纲”,不如抛弃这个“大纲”。我个人的经验告诉我,品德好,听话,并不能保 证自己不经受性的烦恼和性的困难。 既然,《朋友》通信刊登这篇文章,《朋友》们就不妨讨论一下,《朋友》通信是否应该 开展“政治思想教育”?什么样的“政治思想教育”?目的是什么?用什么方法?谁来教 育?教育谁?后果和影响是什么?等等。 附录: 读《朋友》所想到的(作者:JQL,《朋友》通信1999年12月,NO12,第55-56页) 给《朋友》们提个醒(万延海) 读《朋友》所想到的 JQL 我是中学高级语文教师。在我四十多年的教师生涯中,曾遇到过几起同性相恋的事件, 有教职工的,有学生的。凡是在我任班主任的班中出现这类事,我的原则是尊重学生的人 格,决不歧视打击他们。但苦于自己对同性爱了解极少,说不出什么科学道理,教育苍白 无力。离休后,在社会上也结识了一些同性爱朋友,有年老的,也有年轻的。我发觉大家 对同性爱取向普遍缺乏认识,只认为是一种“玩乐”而已。 为了提高自己,教育学生,帮助朋友,我认真读了一些书。这才对同性爱有了比较全 面的认识,从而端正了对同性爱应持的态度。去年从一个朋友处读到了《朋友通信》1-8 期,觉得这个项目十分必要,十分及时。 《朋友》的内容侧重于对同性爱者的健康教育,主要是为了防控艾滋病的流行;其次 刊登了不少同性爱者讲述自己经历的文章,还开辟了“鹿鸣”专栏。这是都是极其重要的。 但我觉得还缺少一项内容,那就是必须加强对同性爱族群的政治思想教育,帮助大家树立 起健康、正确的人生观、恋爱观、价值观,用这种方法提高大家防控性病(尤其是艾滋病) 的能力,不断改进完善同性相恋的行为方式、创建同性爱生活的良好规范。 我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最近听说某市有两个大学生是同性爱者,他们经常出入“渔 场”找“朋友”玩。由于找不到理想朋友,他们深感内心空虚,为了寻得更大刺激竟然又 吸毒成瘾。这是个多么令人痛心的教训啊!他们为什么会走上此路,不就是因为他们对自 己的行为没有一个正确的指导思想吗?他们一味“贪玩”,完全忘却了党、祖国、人民赋予 他们的重任,忘记了父母亲人对自己的期望。一句话,他们没有树立起健康、正确的人生 观,同性爱者应有的恋爱观。盲人瞎马,贪图玩乐,怎能不失足堕入深渊! 因为觉得这个问题重要,所以冒昧地写了这封信。 给《朋友》们提个醒 万延海 根据《朋友》通信1999年12月第12期《编者按》介绍,“‘鹿鸣’的开办,是经著名 心理学家的建议、《朋友通信》项目组对同性爱人群深入了解、认识后而设立的。目的是促 进同性爱者间的正当交流,有利于缓解心理压力、形成良好的心态、提高个人的生活质量, 从而促进社会环境的稳定。但通过‘鹿鸣’结识的朋友中,有可能发生个人不良现象,如 利用他人害怕暴露自己隐私心理,进行敲诈勒索、不负责任、随意传播性病等。由于我们 无法对每个征友者做到深入了解,希望朋友们在与他人交往中慎重为是。也恳请所有朋友 们能自尊、自爱、自强。如有不良行为者,确认后我们将在《朋友通信》予以公布,如有 不法者,我们将告知当地公安机关予以惩治。”对征友文有如下要求:1-5条要求,节略。 读了上述文字后,我想给《朋友》通信的编辑和顾问们提个醒。第一,性病感染(包 括艾滋病病毒感染)是和每个人自己的行为有关,每个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和健康负责任, 除非遭受强暴,当然个人保健的行为和其知识和环境有关;我们能够做的是提供全面和准 确的知识和改善社会的环境。“随意传播性病”的帽子不可以随便戴的;比如,我国的法律 中有“故意传播性病罪”,这不是一个有用的法律,其实是一个设置障碍的法律,比如性工 作者们可能普遍忽视或否认自己的性病,因为一旦知道或承认知道自己有性病还继续卖淫, 就可能冒犯比卖淫罪更大的罪,遭受更多年的监禁。这不是一个容易执行的法律。我想《朋 友》通信干预健康到这个方面,恐怕是不适当的。第二,《朋友》通信是一个健康干预项目, 并不适合来“确认”“不良行为者”或“不法者”,因为《朋友》通信既不是检察院,也不 是法院(是否违法只能有法院裁定,中国刑事诉讼法遵循“无罪推定”原则),更不是可以 随意让“恶人”暴光的地方(“如有不良行为者,确认后我们将在《朋友通信》予以公布”), 何况示众过去是对付同性恋者的方法,否则,侵犯人权,《朋友》通信要吃官司的。美国曾 经有个反邪教组织“邪教意识网络”(Cult Awareness Network, CAN),因为反邪教活动触 犯法律,被邪教组织“科学教”(Church of Scientology)告到法院,最后倾家荡产;现在“邪 教意识网络”被“科学教”接管,成为邪教宣传的有力工具。我想,不能因为主义真,就 可以超越法律;思想教育还是应该建立在法制的轨道上。第三,公民有责任积极向公安机 构报案,协助公安机构维护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但是是否“不法”以及是否就“惩治” 还是法院决定的事情。我国还有劳动教养制度,公安机构可以不经过法院直接判案,但是 那不是一个好的制度。如果《朋友》通信愿意担当一种社区“联防”的角色,恐怕需要仔 细研究方方面面的问题后再做决定。看来,《朋友》通信的法律顾问有点失职。 注释: 1.《朋友》通信:一个简报,一个健康干预项目,标明为同性恋者《朋友》,帮助同性恋者 开展健康教育,同时促进同性恋者交流与择友。项目负责人:张北川、潘绥铭、丛中。主 办单位:青岛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性健康中心,主管单位: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 协办单位:泰山医学院精神医学教研室。口号:公益项目,免费赠送,欢迎索取,欢迎赞 助。项目顾问(按姓氏笔划为序):马晓年、刘达临、刘伯红(女)、邱仁宗、邵长庚、陈 秉中、杨华渝、张孔来、张建伟、赵天恩、荣维毅(女)、魏宏岭。资助:福特基金会、若 干个人和小的基金组织。网址:http://friend98.yeah.net。电子信箱:pytx@263.net。咨询热 线:86-532-271 0247。通讯地址:中国山东青岛市江苏路16号青岛医学院附院性健康中心, 邮政编码:266003。声明:内部资料,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2.《鹿鸣》专栏:根据《编者按》(《朋友》通信1999年12月第12期)介绍,“鹿鸣”的 开办,是经著名心理学家的建议、《朋友通信》项目组对同性爱人群深入了解、认识后而设 立的。目的是促进同性爱者间的正当交流,有利于缓解心理压力、形成良好的心态、提高 个人的生活质量,从而促进社会环境的稳定。但通过“鹿鸣”结识的朋友中,有可能发生 个人不良现象,如利用他人害怕暴露自己隐私心理,进行敲诈勒索、不负责任、随意传播 性病等。由于我们无法对每个征友者做到深入了解,希望朋友们在与他人交往中慎重为是。 也恳请所有朋友们能自尊、自爱、自强。如有不良行为者,确认后我们将在《朋友通信》 予以公布,如有不法者,我们将告知当地公安机关予以惩治。对征友文有如下要求:1-5 条要求,节略。 3.“渔场”:同性恋者们找朋友交流的地方,包括性交流。通常主要指的是一些公园,如北 京的东单公园。现在的同性恋者也有了聚会的酒吧、简报和网站。